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湛江游神之争,传说背后的真实忧患,湛江游神的由来

时间: 2026-02-24 02:13作者: 洛朗·马莱

文 | 刘梦龙

  最近湛江某地的妈祖游神,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话题。这个段子确实充满了民间故事的张力和波折,以至于哪怕现在已经有了官方告示,估计今后还是会有流传。这个新出炉的网络段子和官方公告之间存在着明显差异,在我看来,或许比段子本身更耐人寻味。

  我先来概述一下这个段子。故事是说,湛江某村春节游神,一个有钱的东主自作主张,要换一个新的男乩童,结果新乩童连打了九次筊,硬是都不成功。原本抬轿的壮汉也开始抱怨神轿沉重,最后,主持者只能请原来的女乩童回来,一掷成功。新东主没法收场,不得不让两个乩童一起上神轿游街。

  结果就是仗势欺人的新东主不但没能炫耀乡里,反而丢了面子,被周围的乡村豪强摒弃,在生意上受到了孤立。暴发户仗势欺人,最后恶有恶报,岂不快哉。

  当然,这个新闻现在有了最新进展,官方出了通告,告诉我们一个和最初段子完全不同的新故事。

  按照官方公告,一切仅仅起于一个熊孩子非要上神轿,家人劝不动,就放纵她。原定的童子见轿上已经有人,只能无奈回家。但村民不肯答应,最后以新老童子一起游街,阖家欢乐告终。没有九次打筊,没有轿子变得格外沉重,没有仗势欺人的新东主,甚至没有男女之争,两个童子都是女的,仅仅就是一场熊孩子引发的胡闹。

  官方这个公告,去掉了那些怪力乱神的成分,尽量淡化了事态,安定人心,解脱地方,也是一种职责所在,应该说反应迅速了。不过,这件事也未必是公告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。想必很多人,尤其是长期生活在东南沿海一带,有相关社会经验的人,对这件事也会有一些自己的看法。

  在我国东南沿海,特别是闽广地区,游神是大事,不是一般的民俗行为。举村大事,突然冒出一个熊孩子非要上神轿,家长居然还敢放任,这本身就有非常明显争的成分在其中。最后在其他村民的压力下,搞出两个童子一起游街,大概率不是阖家欢乐,只是相持不下而已。

  当然,这个段子会广泛流行,还添加了不少时代元素。比如游神是近几年来,各地文化宣传中特别受欢迎的民俗活动。用男童换下原来的女童,显然也打了重男轻女的牌。新东主被描述成仗势乡里的恶德商人或者村长,最后被神灵惩罚也好,被乡里长老算计也罢,无论放在什么时代,都是大快人心。而九次打筊都打不出圣筊,一群壮汉抬不动神轿,这些灵异元素也是民间一直以来喜闻乐见的。

  其实,且不说按通告,没有掷筊这个流程,本身掷筊就是有手法的,熟手确实可以做到随心所欲。这点,老牌邪教一贯道当年就很精通,他们的三才基本功就包括这个至于抬不动轿子,这也是民间神斗最常见的手法。轿夫里只要有一两个有心人,改变一下发力,就是抬轿子的人越多,越难抬。

  这个故事,我指的是非官方公告版本,而是最初流传的版本。如果剥开那些怪力乱神的成分,那确实是值得警惕的。因为它真正叙述的,是一个以宗教事务为抓手的乡村宗族力量,成功抗衡了以资本为后盾的新晋豪强。这两者,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更意味着,一股力量在农村基层已经站稳脚跟,开始进一步包装自己,使自己的权威具备某种神圣性。

  神战,是中国乡村社会,不同人群常见的斗争手段。以神之名,不同族群间的斗法,既有供奉不同神灵的族群,以神威相争的神战,也为了争夺对同一个神灵的主权,以神恩相争的人战。这些争夺,本质都是人与人斗,而在人与人斗的胜负尘埃落定之后,最终再以神裁、神迹背书,庶几名正言顺,民不告,官不究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  看到这个新段子,我确实想起一个老段子。袁枚《子不语》第十卷有个张大帝的故事,简直堪称这个段子的前传。

  袁枚的故事是这样的。李光地的坟在福建某地,风水特好,子孙繁盛。有某恶道人,嫉妒李家风水,切下女儿一根手指偷偷放进坟墓里,从此恶道人家里越过越好,李家却逐渐败落。

  不久后,李家游神,经过自家坟地,张大帝突然显灵,不但轿子抬不动,更有一个男人跳出来,宣称神灵上身,安排人手,在坟地周围大举搜索。很快,人们就搜出一只刻了道士一族姓名的羊角,里面甚至还有一条小蛇。道人于是被送官处死,李氏一族又好起来了。

  这个故事的元素还挺多的,比如小蛇一节,明显参考了掘过李自成祖坟的明末米脂县令边大绶的奏稿,他就是用小蛇糊弄的。其实,大家都能看出来,刨掉那层神迹的包装,这就是一个老牌家族打压新兴家族的故事,大获全胜之后,再给自己加一层正义神圣的光环。

  李氏家族的手段并不高明,甚至可以说蛮横粗野。但他们毕竟是李光地之后,官宦世家。在这轮交锋中,地方权力最终对他们退让,为他们的反攻倒算背书,实际上是交出了一部分治权。

  这两个故事,是不是似曾相识?所以,湛江这件事真正引发舆情,或者说让不少人不舒服的地方,不在于封建迷信,而是有人好像又开始用神权,为乡村的族群斗争背书。这种背书,实际上是对基层社会权力的一种架空,不能不引起人们的警惕。

  其实,包括之前游神这个民俗活动成为旅游热点,就不断有相关带有灵异性质的段子被包装出来。比如去年的赵世子之争,已经引起了不少人对新时代淫祀复兴的忧虑。

  我们且不论迷信还是民俗,这类活动,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经济利益。在东南沿海一些富裕地区,一次游神,就是一次不同家族之间财富的大比拼,动辄耗费数十万,乃至数百万,说一句金贱如土,举国若狂不过分。一年一度,这样的靡费,很难不让人想到石王斗富,不能单纯说是民俗信仰,就能轻飘飘盖过去的。

  就像前面我所提到的那样,在东南沿海地区,游神是和当地的社会结构密切相关的。它既是团结一个族群的手段,又是不同族群,乃至同一个族群内部,彼此斗争的手段。这种复杂的历史记忆,使得游神这样的活动,很难简单看作社会富裕以后的民俗复兴。它本身是一种民间权力的展示,是一种行之多年,被民间广泛认同的组织手段。

  在我们熟悉的历史,特别是在东南地区的历史记忆里,游神实际上就是一种不同族群之间的动员演习。通过这种组织手段,直接作用于广大群众之中,久而久之,在不断的博弈中,自然形成一种属于民间,公权力之外的新组织架构。

  这种架构是有威信的,因为它每年通过财富的消耗,人力的动员,社会的组织,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,巩固了自己的威望。而一旦不同族群之间爆发矛盾、争夺利益,凭借这种演习,很快就能组织起来,进行更加激烈的斗争。能有效掌握这种架构的人,则势必要居于地方权力的一席,是得到民间广泛认可的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大户豪强,愿意年复一年,挥金如土,计谋百出,乃至纵横捭阖,拉帮结派,争做东主,首席的原因。

  正因为有这样特殊的历史背景,东南地区的游神活动,如今年复一年,愈演愈烈,无疑是值得人们警惕的。哪怕是从表现形式上,这也和几十年来,我国官方意识形态下移风易俗的主张也是有相当矛盾之处的。

  移风易俗这个话题,在当代本身就是沉重的。就像推动对高额彩礼的治理一样,各地都出台了很多措施,但人们对高额彩礼的不满,似乎并没有得到有效改观。移风易俗这个词,本身就是公权力对基层管控的一种终极体现,用另一个词,它就是教化。

  面对打着传统旗号的种种新风旧俗。各地的管不动,不愿管,不敢管,乃至不得不因势利导,确实反应了当代基层治理中的一种无奈。这也是很多人所忧虑的。

  我们再回到游神这个话题,宗教本身是我国意识形态格外敏感的一个领域,而民间宗教尤甚。就像我们之前所说,宗教本质是一种不同世俗的动员和组织手段,一旦脱离官方掌控,是容易出事情的。而地方豪强一旦披上宗教的外衣,形成合流,本质又都是对官方权威的挑战。地主当然不如官府大,但官府大,还是菩萨大,这是一个看起来可笑,但历史上屡屡闹出大乱子的问题。

  几十年来,我们的公权力一直试图把一切乡土因素都纳入权力的轨道中,把它们管起来。但随着社会管控的放松,过去被压制的社会要素,重新活跃起来,寻求在社会治理中的位置。在刚性手段逐渐失效的情况下,怎么维持基层社会的公正性,确保宗族,财富这些因素,不会过度影响基层的权力公平,本身就是一个多年来,我们社会广泛讨论,又长期议而无果的问题。

  甚至,如果我们联系到当下地方财政的普遍困难。那么,基层的人员规模是不是要进一步收缩,收缩以后,还能不能管好基层?基层政府没钱办公,地方村落却能大举游神,这种反差会不会让群众产生困惑,到底谁更有本事一点?在长期的财政困难之下,有些地方对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,大族的态度又是什么?是靠大户大族来吃饭,还是打大户大族吃饭,两者似乎都不太符合我们当下法制社会的运行规则。

  民俗文化随着社会经济的繁荣而复兴,有一定的必然性。发掘其中的历史积淀,产生社会和经济价值,也是我们乐见其成的。在这个问题上,一味的堵是不现实的,压也压不住。甚至,我们可以直言,民俗活动和封建迷信是不可能完全分开的。

  在这个过程中,关键是谁来掌握主导权,菩萨也好,会长也罢,都要听党和政府的,要令行禁止,要作为社会治理的抓手,而不是自行其是的另一套班子。大河奔流,不免泥沙俱下,怎么防止历史的沉渣泛起,避免有心人浑水摸鱼,这是一个长期问题。

  我们从现实角度说,这种忧虑绝不是空穴来风。闽广近台,文化交流,人员流动也格外密切。而台湾社会就是一个典型民间宗教泛滥,最终把持基层,干预社会,乃至干预政治的负面例子。正因为我国东南地区,过去有这样的教训,如今边上有这样的恶例,我们未雨绸缪,防微杜渐,免得有人有样学样,有的势力反攻倒算,是有必要的。

  再放眼我们周边,韩国,日本,同样是东亚文化圈,也都在宗教干涉社会这个领域有着深刻教训,情形之恶劣,牵涉之深广,已经成为公认的社会痼疾。社会的现代化,并不会使宗教远离人们的现实生活,反而使宗教,特别是主流宗教之外的新兴宗教,获得更多生长的空间。在原子化的社会里,传统的社会因子反而拥有了另类新生。

  当下,我们其实已经不得不承认,吸纳民间力量,参与到基层社会治理中,是有必要的。但怎么平衡管控这些力量,既要做好社会民主,又要防止社会公平被破坏,乃至公权力被鸠占鹊巢,狐假虎威,这是历代社会治理都试图解决的老问题。在民俗活动的锣鼓爆竹声中,我们不能只看到热闹,更要睁大眼睛,防微杜渐,警惕各种牛鬼蛇神从历史的角落里借尸还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