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家时,才最想家?,但是不在家
时间: 2026-02-24 01:48作者: 静思夜色最想念故乡时,是返乡前那一刻,和离家后那一刻。
我以前上海时,惯例大年二十九或三十回家:上海和无锡近,车票怎么都买得到。如果年二十九回家,就来得及好好吃一顿。我爸开车接上我,先问我:
“要不要吃馄饨和汤包?”
“要!”
一笼汤包,一碗馄饨白汤加辣,吃得嘴都黏住了,回家了。
我妈预先备好了吃的,等我回家,“快先来碗鸡汤!”我推辞,“吃过馄饨了”,我妈就有些不乐意:
“到家总先去吃馄饨——哦哟,我做的菜还不如馄饨好吃!”
到家第一天,惯例要嘘寒问暖。带回来的衣服都换下了,洗;家里自有我以前的衣服,换上。我妈满意了:仿佛这才是过年。
年二十九和三十,陪着爸妈去菜市场:
买白切牛肉(红曲煮好的)、买羊糕肉(凝冻的冷羊肉)、买酒酿(即醪糟,用来做酒酿圆子)、买黄豆芽(不知道为啥,我们那里很流行吃黄豆芽配百叶结,祭祖宗时尤其要吃),买虾,买榨菜,买黑木耳,买胡萝卜,买青椒,买芹菜,买豆腐干,买百叶。顺便跟那些菜贩们一一道别:
还不回去过年呀?
今天做完,这就回去了!
那么新年见!
好好,新年见!
买许多卤菜熟食。过年了,店主也豪迈。买猪头肉,白送俩猪耳朵。买红卤肠,白送鸡肝。
早点卖完我就收了!
忙啊?回老家啊?
不忙!就是去打麻将!
年三十那天,敦厚、肥硕、浓油赤酱、甜。
大青鱼的鱼头汤在锅里熬着;红烧蹄髈得炖到酥烂;卤牛肉、烧鸡要切片切段儿;要预备酒酿圆子煮年糕。
我爸把单位发的青鱼,鱼头切开,起锅热油;鱼头下锅,“沙啦”一声大响,水油并作,香味被烫出来;煎着,看好火候,等鱼焦黄色,嘴唇都噘了,便加水,加黄酒,加葱段与生姜片,闷住锅,慢慢熬,起锅前不久才放盐,不然汤不白。
上了桌,年夜饭大概是:卤牛肉、松花蛋、炒虾仁、黄豆芽炒百叶、糖醋排骨、藕丝毛豆、红烧蹄髈、八宝饭、鸡汤……现在想起来,一半是黄绿色,一半是红色:浓油赤酱的红。
后来条件好了,年夜饭餐桌上就多了炒花生,海蜇、熏鱼、脆鳝、白切羊羔肉蘸点辣子。百叶包、蛋饺、炸春卷、红焖虾,用我爸的话说,就是“实在”的菜。
年夜饭通常会吃得很长,五点多上桌,拖拖拉拉的吃。我爸要喝酒,吃得慢,用我妈话说就是“前三灶吃到后三灶”。经常到七点多,汤凉了,我妈再回炉热一热。春节晚会开始,一般是边喝鸡汤泡饭或面,边举家看电视。
外婆以前喜欢边嗑瓜子和剥花生看,后来牙口差了些,改吃软水果糖了。
大年夜,厚实肥甘的年夜饭,频响的电话和短信,热闹厚实肥甘。
年初一,大家都还睡着,早起的小孩子在外面玩甩炮,吃稀饭年糕汤圆,就觉得清白洁净爽快。一整天心无挂碍,没心没肺高高兴兴见人就喊“过年好”。
到黄昏,大家就把年夜饭剩下的菜,做成了咸泡饭:冷饭和冷汤,倒一锅里;切点青菜,就开始熬:拿些虾仁干——本地叫开洋——下一点儿在泡饭里,很提味。一碗咸泡饭在手,热气腾腾,都不用就菜就汤,呼噜呼噜,捧着就吃。
初二初三,就得下乡拜亲戚了。
乡下开宴席,惯例请师傅来,在院子里支起锅子做菜,喧腾热辣,乒乒乓乓。父亲跟叔叔们聊天,母亲和阿姨们拉家常,磕瓜子、花生和糖果。
近了午夜,主人家把消夜摆上桌来。宴席没用上的菜,简单整治一下出来,淡一些的茶,用鸡汤下的粥,以及些甜点面食。小孩子们不知饥饱,看见甜点就扑了过去。大人们慨叹:酒量是不行啦,这个年纪多喝点汤身体才能好。你看我这不,胖成猪了。哎呀,胖才好呢,有福嘛。
但也就是那几天,会觉出累来。
大概,刚回家那两天是最舒服的,久别重逢,格外欢热。
从年夜饭热闹到年初三,被爸妈牵着,这里走那里走见了太多亲戚,说了太多话,喧腾得有些累了。
本来人不在故乡时,会想念得不行;真回来了,都看过了,就觉得还是年初一下午,自己坐着看纪录片那会儿,最安静舒适了。
这时就有些觉得,想家的劲头过了,该走了。
年初四初五,四处走几趟稍微远房一点的亲友回家应该吃炸春卷。春卷皮包了豆沙和芝麻,往油里一落,滋沥沥作响,面皮由白变黄,香味就出来了。这几天也有点吃伤了,在家坐着,也开始被我妈指挥了:“也别就坐着呀,来帮忙!”
免不了又要劝妈,“这个旧的么扔了好嘞,我给你买新的。”“不要不要,还挺好使的!”
到年初五,就该上街去溜达了,去菜市场买些新鲜菜来。
回家过年的诸位,也有些回来开铺子了。大家小别数日,都无比惊喜,彼此道:
新年好!
恭喜发财!
于是,一年又开始了。
我那时,惯例是年初六初七回上海。其实我这样的自由撰稿人,也不用上班,就在家待到正月十五也没事。
只是觉得,在家呆太舒服了,吃太好了,会有一种从此离不开的沉溺感——颇像红豆沙年糕,吃得黏甜,吃完犯困,只想睡觉。
于是回到上海去,在自己的房间里,拾掇一下,行,又要开始精神抖擞地干活了。去跟便利店的阿婆们打声招呼,送点新年小礼物,又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了。
——但也从那时候起,又开始想念故乡了。
没回家时,想;回去头两天,高兴;过两天,觉得甜黏到无力,舒服嘈杂得有些起不来;于是再离家回到自己独立的住处,然后重新开始想家。
为什么会这样?。
对某些童年不那么愉快的人而言,离开家乡本身是疗愈:心理创伤会随情绪代代转嫁,也许离开家乡亲人算是一种坚定的温柔:让某些不良情绪的流转到此为止,各人承担各自的因果。
但幸福家庭出来的孩子,也会想离开吗?
人长大的代价,就是家逐渐不完全是自己的家——从“自己与父母的家”,变得越来越多是“父母的家”。自己当然永远是家里的一员,但客人的成色会越来越重。
所以初回家时只有温暖与熟悉,接风之后,逐渐会觉出习惯的不同。
长辈们还是下意识地用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式对孩子好,而孩子们终究也不是孩子了。
如果继续待下去,无论父母多么温和,都会潜移默化地动摇许多习惯——自己的,或者父母的。
所以最后离家时的不舍与多少松一口气,难免有“不用改变父母,也不用改变自己了”之感吧?
留一点念想,“下次回家!”